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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成民手植的兰花枯萎在一旁

在隔了那件事后的第七日下午,他再度造访那栋豪华的洋楼。那栋洋楼离他上次造访,短短几个星期之间,早已变得惨淡。按下电铃后,只剩下唯一的管家阿福来应门。阿福为自己开了门后,陈茂假借吊念之名,走进了被布置成灵堂的大厅。

林成民手植的兰花枯萎在一旁,客厅之外的其他地方东西摆设杂乱不堪,陈茂小心翼翼地走到灵堂前,看着林家一家,包括那个林成民最引以为豪的儿子林春生的牌位,他双腿一软,跪了下来。

"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。"他轻轻地将头靠在膝盖上哭着。

所有的一切都毁了,毁在自己与儿子的手中,他全身发抖却说不出话。从来,他这个人最被看重与推崇的就是他的老实及良善,但如今只因为一时的偏差与畏惧,他居然铸下如此无法弥补的错误。

看着那美好的一家人,如今已经变成那炷清香后的牌位,陈茂那仍然湿润眼眶对着三人灵位鞠躬着,他怀着内疚、恐惧,这个灵堂中令他感到压迫,在上完了香后,他对着管家阿福颔了颔首,便急急忙忙地离开这座房子。

临行前,他回头望着那栋依然华美的洋楼,满月映照着洋楼,如此美丽的景象,但他明白这一切的美丽就像诅咒般,从决定杀死林成民一家的那天起,将会永远地跟随着自己。

而在多年后的今日,陈茂看着窗外的满月,再度想起了那栋洋楼的模样,即使这几年之中,那个村子仍然传出了林家少爷还活着的传闻,但当年那名杀手以及管家阿福都曾证言,那名青年身中两枪而死,他并没有理由活着。不过内心不知为何升起的不安,在今夜看见满月之时不知不觉地爬满了全身,陈茂为自己倒了杯酒,站在窗边沉思着。

"阿叔,好久不见。"就在陈茂站在窗边沉思,不知过了多久,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
陈茂转过身,赫然看见春生站在他的身后,对他鞠躬。他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进入、也不知道他就这样站在这里多久了。曾经那个充满生气、容光焕发的高瘦黝黑青年,如今却脸色惨白,对着自己满脸阴邪地笑着。

"林春生?"陈茂手中的酒杯掉落,在地板上摔得粉碎。

"ご无沙汰しております〔注1〕,不知阿叔近来可好?"春生笑容可掬地在陈茂的办公室中来回踱步,"想不到阿叔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。"

"你还活着。"陈茂很快地恢复了平静。

"不,我已经死了。"春生卸下了笑容,冷冷地盯着陈茂,"拜你所赐,我们全家的人都死了。"

"你这是要找我报仇?"陈茂摇摇头,"春生,杀死你爸的不是我,但若你要报仇……。"

春生听着他的话,轻笑了出声,"可是,那个你派来杀人的凶手,死前告诉我,说是你叫他做的。"

"春生,你认为阿叔有什么必要杀人?"陈茂皱着眉佯装有些愤怒地问春生。

春生看着陈茂半晌,冷不防地笑了出来,"阿叔,你这么诚恳,我差点就相信了。你知道吗?那个人手上戴的那只表,刚好就是我阿爸送你的那只。"

陈茂盯着春生那不怀好意的表情,不知该摆出什么姿态来应对。

"你知道,"春生缓缓地走近陈茂:"我为了今天走来这里,走了几年吗?"

陈茂逐渐后退,春生褐色的眼珠瞪着陈茂,那双跟他记忆中相同的双眼,与林成民相似的眼神,就这么带着恨意瞪着自己,如同质问着自己一般凝视着自己,陈茂瘫软着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。

春生优雅地绕过书桌,边观赏着陈茂书柜里的书边说:"杀人偿命天公地道,对吧?"

他转身冷冷看了地上的陈茂一眼,想起那天他刚大病初愈,在自己与父母葬礼的头七,见到陈茂跪在地上哭着的画面,当时他本以为陈茂是为了没能阻止这件事情而哭,但没想到在后来寻找证据以及他的所作所为,都将凶手指向了他。

"那就杀了我吧。"陈茂扶着墙站起身,"那就杀了我吧,反正我到最后都是为了守护这个家。"

"喔?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?"春生缓缓走近陈茂,一把抓起他的衣领,他眼眶湿润泛红,歇斯底里地大喊:"守护家族?我阿爸到底哪里对不起你?我们全家到底做错什么?"

春生想着那个父亲愤怒的夜晚,即使愤怒,父亲还是愿意给陈家颜面,而母亲,那个乐天善良的母亲又何错之有?那些家里的佣人们何错之有?那个满是鲜血的夜晚,那个子弹穿过身体的痛、那些日子之中的悲伤,就是他口中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吗?

而当时的他,就这么带着未知、悲伤、愤怒,就这样孤孤单单地掉进山涧中迈向死亡,即使被神父救活了,但自己也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,甚至不知道人生该为了什么而活着。

陈茂看着愤怒的春生,听着他歇斯底里的质问,终于正视了自己内心当时的动机。他就是贪婪,他贪婪着林成民那份贸易版图,当时他觉得要是夺来了那份家业,自己的家人就会变得幸福,自己也能在商界叱咤风云。但事实上,他并不具有那份才干,即使夺得了他的版图,自己也充其量只是扩大经营规模罢了,那本属于林成民的客户也在这几年之中大量流失,而他本身也活在被愧疚及良心折磨的地狱之中。

"对不起……。"陈茂低着头,"你就杀了我吧,我也不愿再这样受良心折磨了。"

春生拿出一柄小刀,架在陈茂颈上的动脉,那柔软,跳动着的血管,激发着春生的本能,他吞了吞口水,对陈茂邪魅地大笑着,就在陈茂与春生再次对视的同时,春生迅速地割开陈茂的动脉。

鲜血溅出,陈茂最后的目光就是春生那与林成民相似的眼神,在血雾之中他似乎看见林成民的容颜,但思绪却随着疼痛与喷发出的鲜血渐渐抽离,他眼前视野逐渐变得苍白。

而飞溅的鲜血在此时却激发了春生的本能,他像是丧失理智般扑上陈茂的颈部,朝着他溅出鲜血的颈部一口咬下,吸取着他那温热、流动中的鲜血。剩余的理智无力阻止自己吸食血液的本能,他就这么一边在吸食血液的欢快中,一边泪流满面。

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、也不愿为人所知的,那属于重生后的代价,像是作为生命所缴出的供奉般,那是作为生的罪与罚。

在这个复仇、杀人的夜晚,他不得不去面对的,他如今的面貌。

月光皎洁,办公室中沾满了陈茂的血污,春生满脸鲜血抬起了头,怅然若失地拿出手帕缓缓擦干净了脸颊上的血迹,缓缓地、摇摇晃晃地推开陈茂办公室的窗,轻轻地跳出位于二楼的窗台。月色洒在他苍白的面容,他仍然维持着十七岁的容貌,风灌进他的衬衫,在复仇后的人生,他像是失去活着的意义,茫然地站在夜晚的屋顶之上。

他就这么站在屋顶上。

死亡能够离开这个,悲伤、该死的命运,然后与那些自己所爱的人团聚,回到那个,什么都还没发生时的那个明朗夏日。

他闭上了眼睛,夜晚的风吹着他的发丝、以及怅然若失的身体,但闭上了眼睛,他的脑中却不知为何想起了牡丹,昨日夜里看着自己的眼睛里,倒映着自己的脸孔。

为什么会想起她?他不知道,脑中有许多情绪涌现,无法思考。

混乱之中他跳下屋顶,沿着月色在台北深夜的街道中走着。台北城中整齐划一的楼房,他在这座深夜的城市中,彷佛置身一场巨大的棋局,心中感到空洞,但在想起牡丹时的那一丝美好却又使他感到错乱。晚风吹拂着,他染着血的发丝在夜色中轻轻地飞扬。如今他早就是双手染上鲜血的人了,电气化的街灯之下,他拖着摆脱不去的黑色阴影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一直以来,他的所有、他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,就像他是为了这一天而活着、而出生在这个世界般,而复仇完的如今,他内心的空洞,正如神父所说不断地扩张,而即使杀死陈茂后,他失去家人的悲伤依然没有丝毫减缓,更不如说如今他终于意识到那股伤痛在了结后,又以更加清晰的姿态在他脑中回荡着。

想到这里,他不禁停下脚步,在空荡的街道上笑了出来,他笑得不能自已,笑得凄切、笑得撕心裂肺,笑着笑着,他跪了下来,双手撑着地面的石砖,抬着头望着十五的月。

天理昭彰,但为何仍然无法化解心中的忧伤?

他什么都不想了,他想回家。

他想回家。

但他早就没有家了,那个家已经没有看似严肃却和蔼的父亲,也没有那个总是看着自己傻笑的母亲,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想回到那个属于他与家人曾经拥有美好时光的房子,但一切如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,只能仰头观赏。

忽然在这个时候他感到更加孤独。

他就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,从此孤独地活着。

像梦一样,全部都沉默地,过去一幕幕在他的眼前逝去,他有许多话想说,但仍旧是坐倒在冰凉的石板路上。

他想说话的对象,全部都听不见了。

那些在心中的日思夜念,纷乱地暴走着,他痛苦地跑着、在黑夜之中,不顾一切地狂奔着,最终来到山中那条他曾经命丧于此的河。

已经了结仇人的他,只想与过去的自己做个了结,于是他缓缓走进那条河里。

春寒料峭的河中,他毫不抵抗河的流逝,就这么地任由冰冷的水淹没自己的口鼻。

春天的山中充满了雾气,就在他闭上眼在黑色的水底逐渐失去意识时,眼前有道光一闪,他看见仍然是年轻时的父亲与母亲站在眼前。

"春生啊,我们要走了。"他们穿着像是当年全家要出游时的衣衫,笑着与他告别,母亲穿着她最爱的那件黄色碎花洋装,"自己要保重。"

春生伸出手,在那道光之中想抓住他们,但他们却有说有笑地愈走愈远。

"阿爸!阿母!"他对着他们大喊,但父母只是转身朝他回了挥手,于是他奋力往前爬着,一个往前时,他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出了水面,他大口地呼吸着,不敢相信这一切。

他靠在河流旁的岩石上沉默地看着远方,月光打在山林之间,波光粼粼。

此时眼泪缓缓地从他的脸庞滑落。

他终于不再虚伪地笑,而是悲切地嚎啕痛哭着。

注:

1.ご无沙汰しております,久疏问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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